五指山,终未等来的故人归
岁月像一条绵长的河,载着半生风尘,也载着岁岁牵挂。有些相逢热烈滚烫,跨越山海;有些约定温柔恳切,却终究败给了光阴与无常。我守在四季常青的五指山,风来云往,四季更迭,始终没能等来那位从少年时便相知相伴的老友。
我们的情谊,扎根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。那是最艰苦也最纯粹的岁月,天寒地冻的北疆大地,风雪漫过荒原,冻土磨砺青春。年少的我们并肩劳作、朝夕相伴,在漫天风雪里相互取暖,在艰苦岁月中彼此扶持。没有浮华的客套,没有功利的计较,一碗热粥分着喝,一件厚衣轮流穿,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夜,把陌生酿成了入骨的情谊。
半生辗转,岁月匆匆。各自奔波半生,成家立业、奔波劳碌,生活填满了柴米油盐与人生奔波,可我们从未断过联系。一通电话、几句寒暄,便能跨越千里,熨平岁月的疏离。时光悄然老去,待到青丝染霜,我们双双退休,奔波半生的脚步终于得以停歇。
晚年的生活,我们都奔赴了温暖的南国。我定居温润清幽的五指山,老友安居海风拂面的三亚,两地相隔不远,山海相邻,往来便捷。闲居南国的日子,我们时常相聚串门,闲谈半生过往,细数兵团旧事,年少时光仿佛就在昨日,情谊依旧滚烫如初。
十年前的冬日,是我们晚年最欢喜的一段时光。老友带着两个年幼的孙子,专程从三亚赶来五指山小住。十余天的朝夕相伴,山野清风、林海绿意,让所有人都心生欢喜。彼时的老友身体康健,精神爽朗,每日带着孩子漫步山间小路,呼吸山野清气,眉眼间尽是舒展惬意。
最让人感慨的是两个孩子的变化。临行前,两个孩子常年受咽炎困扰,反复不适、呼吸不畅,小小年纪总被病痛纠缠。可来到五指山不过短短两日,孩子喉咙干涩、咳喘的症状便全然消散,整日跑跑跳跳,活力满满。老友站在山间,望着满目苍翠,深深呼吸着纯净的空气,一次次由衷赞叹:“五指山的空气太好了,清透润肺,住着太舒服了!”
那十余天的时光,宁静又温暖。山间清风徐徐,林海郁郁葱葱,没有喧嚣纷扰,只有安然闲适。离开之时,老友恋恋不舍,反复念叨:“这里真是养生福地,以后我一定常来,多住些日子。”字字恳切,满是期许,我们都笃定,往后岁月漫长,五指山定会常有他的身影,我们还有无数朝夕相伴的清闲时光。
谁也未曾料到,人生起落无常,世事万般难料。岁月温柔的期许,终究抵不过突如其来的病痛。那次相聚过后不久,老友的身体便骤然垮了。常年的操劳积攒下沉疴,突发的心脏问题让他备受折磨,不得已做了心脏支架手术。
一场大病,彻底击碎了所有美好的期许。曾经步履轻快、意气舒展的老友,从此被病痛束缚。稍稍活动便胸闷气短,连正常呼吸都成了奢望。即便如此,他心心念念的,依旧是远方的五指山。每次通话,他总会提起当年在五指山的惬意时光,反复诉说那里清新的空气、清幽的山水,一遍遍说:“等我身体好一点,一定再去五指山住几天。”
那些日子,我们几乎日日通话。千里传音,隔着山海诉说牵挂。他满怀期盼,细数着五指山的好,憧憬着康复之后的重逢。我也满心等候,守着山林清风,盼着他如约而至,盼着我们再一次并肩漫步五指山间,闲话流年。我始终相信,熬过病痛煎熬,他终会奔赴这场迟来的相聚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病痛反复纠缠,未曾给他痊愈的机会。孱弱的身体每况愈下,曾经热切的期盼,慢慢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他再也扛不住路途奔波,再也无法奔赴心心念念的五指山。那份藏在心底的期许,日日牵挂,岁岁期盼,却终究只能藏于心底,无从兑现。
他念念不忘半生期许,终成一生遗憾。那场跨越山海的约定,那句真诚恳切的诺言,终究被无常的命运搁浅。我守在四季常青的五指山,清风依旧,林海依然,空气依旧清润宜人,山间草木岁岁常青,可那个满心欢喜赞叹这里、许诺常来的故人,却永远不会再来了。
岁月无声,故人已逝。北疆风雪结下的深情,半生相伴的牵挂,十余天温暖的相聚,无数次真诚的期许,都定格成心底最温柔也最酸涩的回忆。
五指山的风,日日吹过山林,温柔绵长,像是故人未说尽的牵挂;山间的云,岁岁舒卷从容,静谧安然,藏着一场终未圆满的相逢。
此生,山河依旧,清风未改,我在五指山,岁岁等候,却再也等不到故人归。一场满心希望的期许,一程温柔相伴的过往,最终只剩满庭清风、满心怅然,藏尽半生悲欢,岁岁绵长。
琼伢子
2026.09.

